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跟着王生岩识长城
来源:宁夏日报

盐池县“行走的思政课”在长城脚下“开讲”。

小讲解员为游客讲解长城的建筑方式和建筑工艺。

  近日,盐池县东门村长城段。风卷着黄土,打在脸上生疼。王生岩蹲在一段残墙前,手指轻轻拂过墙体表面。

  “你看这儿,酥碱了。”他指着墙体上一处泛白的粉末,“风蚀、雨蚀,加上鸟虫粪便和微生物,时间长了就会这样。”

  这位盐池县文管所所长被同事称为“文保活地图”。长259公里的盐池境内长城,哪段是隋代的,哪段是明代的,哪段病害最严重,他都烂熟于心。可多年前,他眼中的长城,不过是一道土墙。

  辨长城:土墙里的“时间密码”

  2007年,王生岩被调入盐池县文化旅游广电局。第一次跟着前辈任永训去巡查长城时他满是疑问。

  “看着都是土墙,咋区分隋代和明代的?”

  任永训带他走到一段墙体前:“明代的夯土长城,夯层15厘米到17厘米,非常规矩。隋长城是堆筑式,夯层不明显,几十厘米才一个。”

  那是王生岩第一次知道,土墙里藏着“时间密码”。如今任永训已故去,但这番话成了王生岩此后多年破译这些密码的起点——不只是用眼睛看,更要用脚步量。

  2007年到2009年,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,盐池县普查队一共4人。没有翔实资料参考,仅靠一根100米皮尺、一台照相机、一台GPS导航仪。259公里的四道长城,他们一尺子一尺子徒步丈量。十几米高的烽火台,得爬上去用绳子量。

  “那时候年轻,不怕苦。”王生岩说,“但有些危险,现在想起来还后怕。”

  一次在中阳山调查一处被深沟隔开的遗址时,他们刚爬过深沟量完尺寸,天空骤然转阴。几人慌忙折返,刚爬回沟边,大雨就倾泻而下。他们躲进附近的破窑洞,靠随身带的开水充饥,等着雨停。

  “那时候就想,要是有架无人机该多好。”他笑着说。

  这个愿望在2020年实现了。无人机、测距仪、RTK设备陆续配齐,手机也能精准测量。从前需要攀爬的烽火台,如今仪器一测,数据即刻呈现。

  但机器替代不了人,看懂长城,靠的是日积月累的关注。

  2008年,考古专家王仁芳带他去青羊井段长城,讲了关键细节:长城的叠压方式,西边的叠压在东边的斜坡上,既牢固又能看出修筑方向;明代长城外有挑沟形成的壕堑,还有密集的品字坑,都是绊马坑。

  “听了之后,觉得长城不是静止的土墙,而是有生命的。”王生岩说,“眼前能浮现出当时防御的场景。”

  盐池县博物馆讲解员张振翰说:“王所长带我们巡查,不只是说‘这是明代长城’,他会说‘你看这个夯层,标准的明代工艺;墙根那些碎瓷片,是当时的生活遗存’。他把长城讲活了。”

  识病害:长城面临八大威胁

  东门村长城段,景象让人揪心。墙体上有早期人为挖掘的住人洞,已经坍塌;高大的榆树和酸刺树根系发达,破坏了墙体稳定性;旁边个别单位堆放的盐,让墙体表面变得疏松。

  “这是盐池长城病害最集中的一段。”王生岩皱着眉头说。土遗址面临的病害有八大类:潮湿、酥碱、风化、冲沟、裂缝、掏蚀、坍塌、生物破坏。每一种,他都能讲出门道。

  “酥碱是风蚀、雨蚀,加上鸟虫粪便、微生物和含盐的水质,导致表面腐蚀。”他捡起一小块掉落的土块,“轻轻一捏就碎了,强度完全没有了。”

  风化则有前兆。冲沟里形成风道,风顺着吹,墙体掉渣,慢慢酥碱、侵蚀。

  “很多人以为长城最怕人为破坏,其实自然灾害同样可怕。”王生岩说。

  2022年和2023年,作为吴忠市政协委员的王生岩连续提交提案,呼吁加大抢险加固资金投入。2024年,资金到位466万元,用于长城关遗址墙体发掘和加固。今年5月,这段长城开始实施保护性维修。

  为什么这么久才开始实施保护性维修?

  “那段长城边上都是村民的房子,权属问题没解决。”王生岩说,“后来政府把居民迁移了,才具备条件。”

  高沙窝镇兴武营村村民潘生亮,从小在长城边长大,小时候在长城上取土、放羊避雨是常事。听了王生岩他们的宣传后,他主动守护长城。

  “王所长他们经常来村里宣传。”潘生亮说,“我现在看到有人在长城边上取土、放羊,都会劝阻。这是咱们的根,不能毁在我们自己手里。”

  王生岩说,像潘生亮这样变成长城守护者的村民,在盐池有不少。“群众的保护意识在慢慢提高,这是最让我感到欣慰的。”

  但保护工作依然任重道远。安定堡城墙风化严重,尤其是南墙,王生岩说:“它是重要的驻兵城池,再不抢修可能就来不及了。”

  讲门道:从“活地图”到“活字典”

  “王所长,去窨子梁唐墓走哪条路?”

  2024年夏天,国家遗产院的调研团队来盐池考察,带路的还是王生岩。

  窨子梁唐墓位置偏僻,草原围栏经常被村民锁起来,有人曾找了3个小时才寻到踪迹。但王生岩熟知多条路线——北边的土路、南边的风电路,以及从高沙窝到苏步井的两条路。

  “我有村里人的电话,实在找不到就问。”王生岩说。

  “活地图”的本事,是走出来的。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时,王生岩和同事们走遍盐池的每一个村落。他们走访村里的老人、放牧人,从他们的讲述中寻找古墓葬的线索,通过捡拾的瓷片、陶片,从花纹、烧陶等技术判断时代。

  “那时候没有导航,全靠问路、看地形、记标志物。”王生岩说,“走得多了,脑子里自然就有图了。”

  2021年,王生岩和同事们在巡查中用无人机航拍发现了一段被忽视的长城——二道边的东冒寨子和八岔梁段。那段长城只有80厘米到1米高,但蜿蜒崎岖,夯层明显。

  “之前看着就像风沙吹的一道坎。”王生岩说,“封山禁牧后风沙少了,草长出来了,轮廓才显现出来。”

  2024年启动的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,王生岩带领团队交出亮眼答卷——794处文物点,成为全区普查点位最多的区域。盐池也是全区试点中第二家通过实地验收的单位。

  “这次普查条件好多了。”王生岩说,“但最高兴的是,这么多年的积累终于派上了用场。哪里可能有遗址,哪里需要重点排查,我心里基本有数。这些年的路,没白走。”

  普查队队员薛艳峰告诉记者:“王所长对每个遗址点都了如指掌,哪里易滑坡、哪里有盗掘风险,都能精准预判。跟着他干活,心里踏实。”

  广传承:让更多人读懂长城

  “传说里修长城那么残暴,为什么还要讲它?”

  一次青少年长城徒步研学活动中,一个孩子这样问。

  王生岩反问:“你知道长城最早是干什么用的吗?”

  孩子摇摇头。

  “长城最早在战国时期,就像家家户户的院墙。”王生岩耐心解释,“秦始皇统一后把它们连起来,是为了保护家园、让人民安定生活。长城是历朝历代慢慢修的,不是哪个朝代一下子修出来的。”

  他告诉孩子们,孟姜女哭长城是传说,但长城保护家园的作用是真实的。

  这样的对话,在王生岩的职业生涯中发生过很多次。他深知,保护长城,首先要让更多人读懂长城。

  2009年起,王生岩开始推动长城保护进校园活动,组织青少年徒步长城,走进考古现场。

  盐池县长城博物馆是宁夏唯一一座长城主题博物馆。王生岩坚持一个理念:“要讲长城的建筑工艺,它体现了劳动人民的智慧和结晶,而不只是讲防御措施。”

  他认为,长城的作用不只是军事防御,更是维持秩序、促进民族交融。“通过贸易讲交融,而不是只讲矛盾。冲突最终也是为了交融。”

  2020年春节,王生岩带着盐池唐代石刻胡旋舞墓门亮相央视《国家宝藏·国宝音乐会》。那一刻,中华民族文化的博大精深和民族融合的历史,通过这件文物得到了生动展现。

  如今,58岁的王生岩依然奔波在长城沿线。

  “今年的野外调查已经结束了,现在主要是室内资料整理。”他说,“第四次普查的数据还要编辑成书,三维建模资料要存储,为后续文物变化对比、修复提供依据。”

  记者问他,退休前最想留下什么。他想了一会儿说:“完整的文化遗产、持续守护的年轻一代、不断讲述文物故事的传承者,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接续传承。”

  夕阳西下,王生岩站在长城关遗址前。5月,这里启动抢险加固工程。再过几个月,这段长城就能得到有效保护。

  “到时候,更多的人可以来这里,读懂长城,读懂历史。”他说。

  风依旧在吹,土墙依旧沉默,但在王生岩眼中,这道土墙从来不是沉默的——它在讲述,只是需要有人用心去听。

  而王生岩,听懂了它的千言万语。(宁夏日报报业集团全媒体记者 贺静 文/图)

 

责任编辑:王小梅     编辑:王小梅